于是在那个曙光乍现的清晨,丹宫的守卫们,早起的寺人和宫女们看见他们的大王脚上好像生了风,手臂好像装了机括,一边急匆匆地走路,一边激动地挥动手臂。不知内情的他们还以为魏国发生了什么好事,说不定魏军一不小心全歼了嚣张的秦军。
魏王来到议政殿,只有如耳一人到了。他对魏王行礼问好,看见魏王明亮而兴奋的眼睛,恰到好处地拍了几下马屁。魏王很激动,十分激动,但还是忍住没向如耳透露口风。做为魏王的心腹大臣,如耳必须懂得魏王专美于前的心思,乖巧地闭上嘴,嘴角挂着谄媚的笑意。
魏王没等多久,芒卯、下大夫公孙苏、西门亢,中大夫魏烈、李允,左军将军孙宥,中军将军鱼革,右军将军宰阜,还有相国薛公陆陆续续地赶来了。多数人的脸上挂着困惑不解的表情。芒卯向如耳投以问询的眼神,后者微微一笑,示意他大王的心情不错。魏王扫了一眼魏国的栋梁们,不像收到竹筒时那般不安和惊慌了。
“诸位臣卿,寡人这么早召集你们上朝,搅扰了你们的清梦,寡人向你们赔不是了。”威望可不只是说说而已,他真的稍稍弯下腰,对着大臣们行了一礼。
魏王尚有闲心与大臣们说些不冷不淡的话,说明事情没有想象中紧急。许多大臣的脸上露出迎合的笑容,弯腰还礼。
“今日早些时候,寡人被护卫宫门的将军——”因为忘记魏岱的名字,他顿了顿,但没有任何一名大臣有所察觉。“——叫醒,手里拿着从伊阙传来的帛书。寡人打开竹筒,看清帛书上的字,心猛地沉下去。字是公孙上将军亲手写的,他告诉寡人魏韩联军被秦军击溃,他要与秦人死战。起初寡人好不悲伤,然并非因吃了败仗,折损魏军,而是因为失去了上将军,失去了寡人的左膀右臂。”他颇有用意地看了看认真聆听的大臣们,续道:“悲痛之余,寡人转念一想,公孙上将军说的是与秦军死战而非战死,寡人这般伤感岂非在诅咒上将军必死吗?想到这里,寡人便没那么心痛了。诸位臣卿,你们说说以上将军的本事岂会那么容易战死沙场?”
魏王已然表明了心意,大臣们岂能不附和?与往常一样,如耳上大夫第一个站出来,脸上堆满甜蜜的谄笑。“大王体恤臣下,因上将军的安危而忧心忡忡,令臣万分动容,恨不能替上将军出征。得遇大王这样的明君,实乃臣之万幸。”
好像事先约定好了似的,大臣们异口同声地喊道:“得遇大王,臣之万幸。”
“臣与大王想的一样,上将军屡次打败秦军,这次也不会有负大王所托,定能凯旋而归。”如耳继续卖弄口舌,越说越得意,仿佛已经看到公孙喜率领魏军雄赳赳,气昂昂地回到大梁城。
魏王颇为受用地抚着胡须,伊阙失守,无数魏军战死被他抛诸脑后。他欣然享受着大臣们嘈杂的颂扬声,眼角的余光瞥见薛公面色阴沉,缄口不言,不由地皱了皱眉头。
“田相国,寡人瞧你满脸的严肃,莫非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?不妨说出来听听。”
薛公似乎早就想好如何应答,他一开口,大殿中便安静下来,大臣们的目光全都聚到他身上——魏王也不例外。“回大王,臣曾与上将军一起攻克易守难攻的函谷关,对上将军的军事才能甚是敬佩,然令臣尤为敬佩的却是上将军的品性。上将军沉稳厚重,寡言少语,从不轻许承诺,却言出必行。是以臣以为上将军确是遭遇无法升天的险境才会向大王禀明死志,只怕……只怕此时上将军已然遇害。”
魏王心中的得意戛然而止,薛公不留情地粉碎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——就是这丝希望让他欢欣雀跃,好不自得。他甚至没有与薛公争辩几句便放弃了挣扎,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——上将军确如薛公所言。
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宫殿笼罩上一层浓厚的愁云,凄婉哀凉。上至魏王,下至文臣武将,所有人都凄凄楚楚,哀哀戚戚,仿佛眨眼间他们都失去了至爱之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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